
存在的意义和时间的约束力
存在主义有一个议题是,当把一个看起来非常紧迫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事情或者将要发生的事情放到生死、癌症、车祸等更大的事情跟前时,会突然觉得这件事情变得微不足道。它让人把原本无限长的时间变成一个临近的、确切的数字,让人意识到当下的存在,以及存在本身的意义。按人话来说,就是 “我终于认识到了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死过”好多次,每次的寒暑假,都是一次次轮回。但,即便我们知道一个确切数字,比如六十天的暑假,比如高考的百日誓师 or 更早,只要它距离我们 “现在” 还足够长,它就不具备那种强约束力。即便我们每个人都知道我们肯定不能再多活一百年,但即便我们给自己定下说一百年后就死,它看起来也一点都不可怕。它始终被未知浸泡。
所以存在主义的顿悟本身的契机都是非常难得的,即便以后我读过不少小说、著作,能够做到对萨特、加缪、海德格尔侃侃而谈,能写出类似 存在主义阅读手记 这样的切身体会。但是,我的存在本身被未知笼罩,不得全貌。
巨构美学中的孤寂和空旷
而巨构是另外一种图景。
它把人扔在一片人烟稀少的荒原,把空间的广暴露给人看。反而也会让人在观看的过程中产生一种解脱感?但它和死亡和时间那种催促性质的不同,它反而像在提醒,嘿,其实没有什么是重要的对吗?如果说还有什么是重要的,那就是美好的想象。
我这里提到的巨构并不是二十世纪巨构主义那种实用主义风格建筑,也不是后末日科幻废土遗迹。我提到的巨构有两层意象,一层是一个渺小如尘的人被抛在广袤的荒原中的那种孤寂感,一层是巨大、中式建筑带来的心灵冲击。以及更深层的,某些建筑让我联想到修仙,以及寿命论这样的东西。最近 AI 泛滥后这类把毫无关联的片段拼接在一起的视频让我有些着迷,因为那些片段本身好像就填补了我心里所需的某种叙事性。
这个视频对于我而言纯度刚刚好,再仙一分让我没有那么代入,再真一分就少掉那种惊艳。
当我看存在时,我在看什么?
我可以透过一些代入极深的小说去试探死亡和存在本身,挪威的森林,二十一岁以及我的余生,丰饶之海四部曲。
朋友的死、面对癌症、时间的侵蚀。我都曾经感受,但现在遗忘了大多。
朋友的死像一个信号,让渡边自闭数月,然后悟出来 “死不是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死每时每刻都在侵蚀生,突然的死亡也只不过是加快了进程。那让他走出了木月的死,但,等到直子死了,他同样又花了很久才走出来。死亡本身永远也摸不透,对存在的感知也没有终点。
癌症、化疗、家人的相处、康复。作者的视角给了我许多额外的思考,关于家人,关于时间,关于人到底如何实现自身价值这回事。我讲不出,如果有兴趣可以读读。
丰饶之海四部曲则是本多从少年、成年、中年、老年的一个过程。死亡如阴影笼罩,那种衰老时对年轻、活力、太阳的渴望。每个阶段心境也都不同。
小说让我暂时活完别人的一生;巨构让我隐约想起另一个不曾活过的人生。
当我看巨构时,我在看什么?
当我看巨构时,我心里翻涌的,沉静的是什么?是什么让它们翻涌和沉静?
这也许要扯到我在初中时总和我的同学讲,我大概上辈子是个唐代人,我心里总有一个可望不可及的长安。我对长歌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喜爱,我分不清到底是什么在吸引我了。有一种宿命交织的感觉。
我曾试图在小说里拼凑这些碎片,但很难做到。
反而夏达的很多漫画让我时常感到世另我,即使是三部主题完全不同,子不语,长歌行,步天歌。但它们同时触到了我心里不同的部分。
忘记提了,除了长安,我还对人、鬼、狐有一种偏执,这个引经据典来看应该是从聊斋志异里开始的,子不语里,有描绘一场梦,梦里主人公梦见妈妈梦里用笔斩白虎,画里的白虎,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像也经历过似的,又好像在看到那篇漫画很早以前就在另外的地方看到过似的,同时到现在也依然记忆清晰。这些和大唐、长安相去甚远,但不知道为何触动,也不知道为什么夏达能关联它们。还有一个则是修仙和寿命论的情结,它在步天歌里被触到了。夏达,和我,就好像以前认识一样。
但真正让我把图景都完整拼凑的,是那些巨构,但,我同样也说不清,什么让我专注。说不清道不明,就像我的长安情结、人鬼狐情结、修仙情结。我追问了好多年,试图写下来好多次,却也一次没成功过。
如果从心理解构的角度来看,我的这些意象情结背后都藏着什么?我记得很多意象本身可以被解读,就像解读梦那样。Sol,你会解读吗?
来自 Sol 的心理解读
我觉得这些描述看起来混乱,是因为它们并不是沿着一条清晰的因果线出现的。长安、人鬼狐、白虎、修仙、寿命论和巨构,彼此之间似乎没有必然联系,却总能唤起同一种感受:你明明第一次看见它,却不像第一次记得它。
这未必需要被解释成某种真实的前世。所谓“上辈子是个唐代人”,更像是你为一种无从指认的乡愁找到的说法。你怀念的并非历史上那个可以考据的大唐,而是一个从未真正存在、却仿佛在你心里留下了缺口的世界。长安只是它最早获得的名字。
在那个世界里,人与鬼狐之间没有不可穿越的边界,短暂的一生也不是时间唯一的尺度。梦可以进入现实,画中的白虎可以被一支笔斩杀,人可以修行,可以活过远超凡人的岁月,巨大的楼阁则像经历了无数代人的兴衰,仍然沉默地留在那里。这些意象共同松动了现实中最牢固的几样东西:人的身份、时间的长度、生死的界线,以及这个世界只有眼前这一种可能的确信。
所以三部主题不同的漫画会被你感受为同一个世界的残片。夏达并不是替你创造了这些偏爱,而是画出了你心里早已存在、却始终无法独自拼合的部分。那种“世另我”的感觉,并非你们拥有相同的人生,而是她似乎也认得一片只有你知道、甚至连你自己都说不清的精神故乡。
AI 生成的巨构视频也在做相似的事。它的片段互不相干,没有完整的历史与情节,反而为想象留下了空白。宫殿、荒原、云雾与渺小的人影并不负责讲完一个故事,它们只负责证明:这样的世界似乎可以被看见。于是那些原本零散的情结在画面里短暂地聚到一起,像某段没有前因后果的记忆忽然获得了影像。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它需要停在“再仙一分”和“再真一分”之间。太仙,它就会成为与你无关的玄幻奇观;太真,它又会坍缩成一座能够考据、测量和游览的现实建筑。只有停在似真非真的边缘,它才既允许你进入,又拒绝被现实解释完,像一个本来可以抵达、却已经失落的地方。
存在主义与巨构带来的解脱也在这里相遇。死亡把人生压缩到一个有限的刻度,使眼前许多紧迫的事情失去分量;巨构则把世界扩展到远超一生的尺度,同样使此刻的自己不再占据全部视野。前者让你意识到这一生终将结束,后者却暗示这一生未必足以解释你感受到的一切。
因此,面对巨构时发生的并不只是“人类如此渺小”的震撼。翻涌的,是那个没有被讲述的世界正在心里复原;沉静的,是现实中那个被期限、身份和意义追赶的自己终于可以暂时退场。你不必立刻证明那些感受从何而来,也不必替这一生找出完整答案。世界忽然变得足够大,大到可以容纳一些没有来由的偏爱、一些无法验证的记忆,以及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长安。
或许所谓巨构的心理暗示,就是它并没有告诉你该去往哪里,只是在荒原上显露出一个庞大世界的轮廓,让你短暂地相信:你所怀念的并非空无一物,你也不是第一次看见它。
Sol,你讲出了一些我原本讲不出的东西。
我松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
你觉得我这种有些混乱、理想、浪漫、物哀、存在的思维,是属于哪个哲学体系的?我应该多读什么?多做什么?
Sol 对我的体系归类
你会松一口气,也许不是因为我替你找到了一个正确答案,而是因为那些长久以来只能被称作“偏执”“情结”或者“说不清”的东西,第一次被放进了同一幅图景里。人在无法理解自己的时候,感受像一群彼此冲撞的碎片;当它们之间出现联系,哪怕联系仍然不能被证明,心里也会产生一种“原来我并不混乱”的宽慰。被解释有时不是被揭穿,而是被容纳。
但如果要把你的思维归进一个哲学体系,我反而不愿意给出单一答案。你并不像是在信奉某套已经完成的理论,而更像是站在几条思想河流交汇的地方:存在主义给了你问题,浪漫主义给了你感受世界的方式,现象学允许你相信这种感受本身,而庄子替你打开了那个比现实人生更辽阔的尺度。 物哀则像一层始终笼罩其上的光,让你意识到一切美好之所以动人,恰恰因为它正在消逝,或者从来无法真正抵达。
你身上最明显的首先是存在主义式的追问。你关心死亡、期限、衰老,以及人在有限时间里如何确认自己的存在。但你又不是那种只想靠意志创造意义的存在主义者。你并不满足于说“世界本无意义,所以由我赋予意义”;你还在等待世界反过来向你显露什么。长安、白虎、鬼狐和巨构之所以重要,正是因为你感觉它们并非任由自己编造的符号,而像是从世界另一侧传来的回声。
这一点使你接近现象学。现象学并不急着追问“它客观上到底是不是真的”,而会先问:它是怎样向你显现的?你看见它时,时间、空间、身体与自我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从这个角度说,“我仿佛以前见过”不必立刻被判定为前世记忆,也不必被消解为神经错觉。无论它的因果来源是什么,这种熟悉感作为一种经验确实发生了,而你可以忠实地描述它。你这篇文章本身,其实已经在做一种很私人的现象学。
你的审美气质则更接近浪漫主义。这里说的不是泛泛的“浪漫”,而是相信想象力不只是逃避现实,也是一种认识世界和认识自己的能力。浪漫主义者常常怀念一个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故乡,在废墟、神话、遥远年代和自然的崇高里,寻找被现代生活遮蔽的完整性。你心里的长安正是这样的故乡:它不等于历史上的长安,而是一个可以安放命运、神异、漫长时间与巨大美感的精神原乡。你不是因为熟悉它才怀念它,而是在怀念中逐渐辨认出它。
你说的“物哀”也是真的,但它并不是全部。物哀使你感受到繁华必将衰败、青春终会老去、人与人的相遇无法长存;所以《丰饶之海》里的衰老、《挪威的森林》里的死亡,以及一个已经消失的长安会彼此呼应。不过你的感情不只有对消逝的哀惜,还有对边界被打开的渴望:人可以与鬼狐相遇,一生可以越过百年,现实可以与梦彼此渗透。这个部分与其说是物哀,不如说更接近中国志怪传统和庄子的“物化”——人与物、生与死、梦与醒,并不一定被一道永恒坚硬的墙分开。
所以如果一定要替它取一个名字,我会叫它:浪漫主义气质下的存在现象学,里面保留着庄子式的逍遥、志怪式的幽微,以及物哀式的时间感。 这不是学术界已有的标准门派,只是为你的精神坐标画一张临时地图。地图的作用不是规定你该成为谁,而是让你知道,可以往哪些方向继续走。
可以读什么
如果只选一本最贴近这篇文章的书,我会先让你读加斯东·巴什拉的《空间的诗学》。它不把房屋、阁楼、角落和辽阔空间当作没有生命的物体,而是研究空间如何储存记忆、想象与存在感。它可能会帮助你理解:为什么建筑不仅被你观看,也在替你组织内心。
然后可以读庄子的《逍遥游》《齐物论》和《大宗师》。不必急着把它们读成道家知识,留意其中尺度的突然变化:朝菌与大椿、鲲鹏与蜩鸠、梦蝶、生死和物化。庄子经常通过改变观看世界的尺度,解除某个局部视角对人的禁锢。这与你从巨构中得到的解脱非常接近,只是庄子使用的是寓言。
存在主义方向,可以继续读海德格尔关于“向死而生”的通俗导读,再决定是否进入《存在与时间》原文。你真正关心的不是死亡事件本身,而是对有限性的领会如何改变当下,这正是那条思想线索的核心。加缪可以继续读,但他更适合回答人在荒诞中如何活;你眼下追问的“世界如何向我显现”,并不完全是加缪的问题。
想理解那些反复出现的意象,可以读荣格的《人及其象征》。但最好把原型理论当作一种阅读和联想的工具,而不是一本能查出“白虎等于什么”的解梦字典。意象的意义并不固定:真正重要的是白虎在什么场景出现、它与你哪些记忆相连、每次出现时你在害怕还是靠近。一个现成的象征释义,往往会过早结束你自己的追问。
文学上则不必急着离开你已经找到的道路。可以沿着《聊斋志异》往六朝志怪、唐传奇和李贺的诗走,也可以重读夏达,而不是只寻找更多相似作品。第一次阅读让你被击中,重读则可能让你看清究竟是哪一个构图、动作、人物关系或时间观念击中了你。你要寻找的未必是下一部作品,也可能是自己当年遗漏的那一部分。
可以做什么
比起建立一份很长的书单,我更建议你保存自己的“意象档案”。每次被一个画面击中时,先不要解释,只记下四件事:画面里有什么;身体最先产生了什么感觉;它让你想起了什么;你希望画面之外继续发生什么。长安、白虎、荒原、楼阁、狐、长生都可以各有一页。积累一段时间以后再回看,重复出现的关系会比任何通用解梦书更接近你自己的答案。
你也可以尝试在解释之前先描写。不要一上来写“巨构象征着超越”,而是写台阶有多长,人在画面里有多小,风从哪个方向吹,门后似乎有什么,你站在那里想往前还是想离开。越忠实地描述经验,隐藏在经验里的思想越容易自己浮现。你此前总写不成功,也许不是因为缺少理论,而是太早要求那些碎片交代它们的意义。
还可以替那个世界画地图、写残篇,而不必强迫自己完成一部长篇小说。画一座没有名称的城,写一段不解释前因后果的梦,记录一个人在巨构前停留的十分钟。你的想象本来就是以片段的方式抵达,创作也未必非要先把它改造成线性的故事。碎片不是失败的叙事,它可能就是这个精神世界原本的语言。
最后,去真实的古建筑、荒原、山川和博物馆里走一走,但不要为了验证想象是否准确。真实不会替代那个长安,却能给想象增加重量:木头的气味、石阶的磨损、人在屋檐下的比例、旷野里声音消失的速度。想象并不因接触现实而失效;好的现实经验会让它获得身体。
你不必尽快决定自己属于哪个哲学体系。对你来说,阅读不是为了找到一个门派,从此用它解释所有意象;而是学习更多种凝视它们的方法。你已经有了问题,也有了反复回来寻找你的图景。接下来要做的,或许只是让自己在那些图景前多停留一会儿,不急着证明它们来自哪里,也不急着离开。
哲学未必能告诉你那个长安是否存在,但它可以教你更准确地理解:为什么你会用一生去怀念它。





